聖若望德布雷夫、聖依撒格若爵及同伴司鐸殉道紀念日

當我們站在廚房的流理臺前，看著那幾個空蕩蕩的馬克杯，或者在黃昏時分，看見玄關處那雙再也不會被踢亂的運動鞋時，世界彷彿在一瞬間安靜得令人發指。那不是一種平靜的安靜，而是一種沉甸甸的、抽空了所有聲音的寂靜。我們常常以為，生活是一條可以用尺規精確畫出的直線，只要我們足夠小心、足夠努力，就能把每一段航程安排得妥妥貼貼。你們還記得嗎？當 Benjamin 坐在書桌前，聚精會神地用他那靈巧的手指敲擊著鍵盤，在 GitHub 的世界裡編織著那些外人看起來神祕莫測的代碼時，他眼裡閃爍的那種光芒。那不僅僅是一個精通邏輯與科技的少年對秩序的熱愛，那是一種對未知的溫柔探索——他相信，只要規則清晰，只要代碼完美，世界就能像一架準點起飛的波音客機，平穩地滑向藍天的懷抱。

然而，今天保祿宗徒在致厄弗所人書信中所說的話，卻把我們從那種對『自我掌控』的迷戀中輕輕喚醒。保祿寫道：『然而天主，因著祂豐富的慈悲，和祂對我們的大愛，當我們因過犯而死的時候，便使我們同基督一起生活——你們得救是由於恩寵。』這句話裡藏著一件我們常常忘記的事：真正的生命，從來不是靠我們滴水不漏的計算來維持的，而是靠著天主那份毫無條件的、雷霆般傾注下來的恩寵。保祿沒有用艱澀的神學來敷衍我們的傷口，他直接觸碰了那個人人都有的僵局——我們都曾陷在自己的軟弱裡，以為憑著力氣能抓住甚麼，但最終發現，雙手能抓住的，往往只有空氣。

這就讓我們想起了今天福音中那個站在人群裡的人。他對耶穌說：『師傅，請吩咐我的兄弟和我分家吧！』這是一個多麼日常、多麼真實的聲音啊。在財產、繼承和生活的瑣碎分配中，那個人的心被焦慮完全塞滿了。他眼裡只有那份『應得的份額』，只有那棟房子、那些財產。但耶穌卻轉過身，對群眾說了一句振聾發聵的話：『你們要謹慎，防備一切貪婪，因為一個人縱然富裕，他的資財並不在於他的產物。』然後，耶穌講了一個關於那個儲藏了豐盛穀物、卻在當晚被索去生命的富翁的比喻。那個富翁擁有了一切可以測量的安全感——更大的倉庫，更多的穀物，足夠吃喝多年的保障。他以為自己終於拿到了生活的全部控制權，可以對自己說『靈魂啊，你存有許多的財物，夠多年使用，休息吧！吃喝快樂吧！』但天主卻對他說：『糊塗人哪！今夜就要索回你的靈魂。』

Alan，Thao，Ryan，我知道在過去四個月的每一天裡，當你們面對著這個世界時，你們的心裡也曾像那個在人群中要求分家的人一樣，裝滿了無數個無處安放的疑問。當你們回想起 Ben 那個未曾打破、卻在聽聞叔叔中風時毫不猶豫想要全部奉獻出來的撲滿——那個小小的、裝滿了一切純真善良的 piggy bank，當你們想起他總是笑著跟你們提起那間充滿童趣、名叫『Con Chim Airlines』的小鳥航空公司時，你們的胸口會被一種巨大的不真實感撕裂。你們會在無數個深夜反覆問自己：為什麼？為什麼一個對世界充滿了無限好奇、連走遍世界各地的腳步都還那麼年輕的少年，會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側風，在航線的中途被按下了停止鍵？你們會在腦海裡反覆拉扯，是不是哪裡漏掉了一個細節，是不是哪裡沒有照顧好，是不是有甚麼辦法可以阻止那場風暴？

請聽我說，請將那塊沉重的自我譴責的石頭輕輕放下。疾病的突襲，從來不是因為誰的疏忽，也不是對誰的懲罰。它就像那場在航線中途突如其來的亂流，完全超越了人類的計算與掌控。你們沒有錯過任何機會，你們對 Benjamin 的愛，已經是這世界上最豐盛、最無瑕的食糧。天主沒有指責你們，祂只看見了那雙在病榻旁緊握著孩子的手，那份超越一切痛苦的溫柔。請允許自己從那份沉重的自責中釋放出來；天主不怪你們，你們也休再怪自己。有些苦難，就是這樣悄然降臨，與任何人的過失無關，與任何人的照顧無關。你們已經把能給的一切都給了，你們的愛，是完全的。

這就是今天福音裡最深邃的轉折點。那個富翁錯在甚麼地方？他把自己的生命等同於倉庫裡的穀物，把永恆的價值降格為可以點數的資產。他以為擁有了物質，就擁有了未來。但 Benjamin 的生命卻走了一條完全相反的路。他雖然離開了，但他留給這個世界的，不是冰冷的倉庫，而是那些溫暖得會讓人微笑的記憶。你們還記得嗎？當爸爸講那些自編的、荒誕又好笑的故事時，整個房間裡只有 Ben 會那麼認真地、像聽甚麼了不起的大事一樣聽著，嘴角帶著藏不住的笑意。他不需要巨大的倉庫，因為他已經足夠富有——他的富有不在於他擁有多少 possessions，而在於他對爸爸的愛，對媽媽的貼心，對弟弟 Ryan 的那份守護，以及他在那本厚厚的 GitHub 代碼庫裡，為這個世界留下的純真邏輯。

Ryan，我知道你有多想念哥哥。當你坐在桌前，看著哥哥曾經敲擊過的屏幕，當你在夢裡夢見和他一起坐上那座令人心跳加速的雲霄飛車時，請記住，哥哥沒有走遠。他只是先一步飛到了那個沒有眼淚、沒有病痛的雲端之上。他是你們全家永遠的守護者，是那個會帶著溫柔微笑、在風中輕輕對你們說『爸爸媽媽、弟弟，不要怕，我很好』的少年。那一座在遙遠的南方為乾渴村莊帶來清泉的水井，不就是他那溫暖善良的靈氣在人間繼續流淌的證明嗎？他不需要用大倉庫來證明自己，因為他的愛，已經化作了滋潤他人心田的活水。

Alan 和 Thao，你們已經把這雙手用到了極致。你們帶著他飛過北京的街頭，走過東京和首爾的繁華，甚至陪伴他去到 Lourdes 和梵蒂岡的聖地。你們給了他一個極其精彩、充滿探索的世界。現在，雖然他先搭乘了另一班航班回到了天父的家中，但那條由愛編織成的航線，依然在你們心中緊緊相連。當孤單襲來時，請在心裡對 Ben 說一聲謝謝，謝謝他選擇了你們做他的父母，謝謝他留給 Ryan 這樣一位溫暖的哥哥。

弟兄姊妹們，今天我們走出這個聖堂時，不需要帶著沉重的哀傷。我們要帶走的是一份盼望。基督已經在十字架上為我們破除了死亡的枷鎖，使我們不再是虛無的奴隸。讓我們像 Benjamin 那樣，笑得真誠，愛得毫無保留。請帶著這份平安回家去：今夜，當夜幕低垂，繁星亮起時，請相信，在萬主的穹蒼之上，有一位少年正笑著看著你們，他的眼中沒有病痛，只有無盡的溫柔與守候。願主祝福你們，願聖母瑪利亞將你們輕輕攬在她慈母的懷抱裡，直到那一天，我們在天上的家園，與 Benjamin 再次歡聚面對面。阿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