諸聖節

當我們站在這莊嚴的諸聖節，看著聖堂裡流動的燈火，我們往往會被一種宏大的敘事所吸引。我們想到那些在歷史中閃耀的聖人，那些被刻在石碑上、被供奉在祭台上的名字。我們覺得他們離我們很遠，彷彿他們生來就站在雲端，與這世間的塵土毫無瓜葛。但今天的第一篇讀經，聖若望為我們打開了一幅完全不同的畫卷。他看見的不是幾個孤立的聖人，而是一群「從各民族、各支派、各民族、各異語中」走出來的人，他們穿著白衣，手持棕櫚枝，站在羔羊的寶座前。

這群人是誰呢？那位長老告訴我們：「這些人是經過那大災難的，他們洗淨了自己的衣裳，在羔羊的血中把衣裳洗白了。」

請你們停留在這句話上：「經過那大災難」。這不是一個抽象的、神學的概念。這是指那些在生命的風暴中，依然緊緊抓住基督的人；是指那些在極度的痛苦、分離、遺憾中，依然沒有對愛絕望的人。這群人，就是我們今天所紀念的諸聖。這其中，就包括了我們深愛的 Benjamin。

我們常說諸聖是「天上的軍隊」，但若我們細看 Benjamin 的生命，我們會發現他更像是一個在航道上盡力飛行的少年。你們記得嗎？那個對飛行充滿熱情的男孩，那個會因為看見波音 737 而眼睛發光的 Ben。他的一生，就像一架在藍天中劃過的飛機，雖然航程短暫，但他留下的飛行軌跡，卻是那樣清晰、那樣充滿了對生命的熱愛。他不僅僅是聰明，他更有一顆柔軟得令人心疼的心。你們還記得那個關於撲滿的故事嗎？當他得知叔叔遭遇中風時，他沒有猶豫，他告訴父母，他願意交出自己所有的積蓄。他沒有打破那個撲滿，那筆錢最終也沒有動用，但那份「願意捨棄一切」的心意，已經讓他成為了天國裡最尊貴的僕人。這就是他在羔羊血中洗淨自己衣裳的方式——不是靠著什麼驚天動地的功績，而是靠著那份毫無保留的、孩子般的愛。

Alan，Thao，我知道這四個月來，你們的心中常常感到一種被掏空的沈重。當你們在夜裡醒來，當你們看著那張曾經充滿笑聲的椅子，當你們在 GitHub 上看著他留下的那些代碼，你們或許會反覆問：為什麼？是不是哪裡漏掉了一個細節？是不是我還能多做些什麼？

請聽我說，請將那塊沈重的自我譴責的石頭，輕輕地從你們的肩上放下來。這真的很難，我知道。但請你們一定要相信，疾病的突襲，從來不是因為誰的疏忽，也不是對誰的懲罰。它就像那場在航線中途突如其來的亂流，完全超越了人類的計算、超越了任何人的預防與掌控。你們沒有錯過任何機會，你們對 Benjamin 的愛，已經是這世上最豐盛、最無懈可擊的護城河。天主沒有指責你們，祂眼中看見的，只有你們在漫長的黑夜裡，那雙緊緊握住孩子、不肯鬆開的手。天主不怪你們，你們也休再怪自己。有些痛苦的降臨，與任何人的過失無關，與任何人的照顧無關。你們已經把能給的一切都給了，你們的愛是完全的。請允許自己從這份沈重的自責中釋放出來，因為在天主的慈愛裡，你們早已被全然接納。你們沒有做錯任何事，那份「以為自己可以做得更多」的焦慮，只是因為你們愛得太深，而愛，本就是這世上最沈重的負擔，也是最聖潔的禮物。

耶穌在今天的福音中，宣告了那八端真福。祂說：「哀慟的人是有福的，因為他們要受安慰。」這不是一句廉價的安慰。耶穌知道什麼是哀慟。祂在拉匝祿的墳前哭泣，祂在客西馬尼園中汗如血下。祂宣告哀慟的人有福，是因為祂自己就站在那個位置上。祂與每一個哀慟的人站在一起。當你們感到心碎時，請不要覺得自己與天主隔絕了。相反，那正是你們與基督最靠近的時刻。因為你們的哀慟，正是因為你們愛過，而那份愛，正是來自天主。

Ryan，弟弟，我知道你有多想念哥哥。當你走在那些曾與哥哥一起留下笑聲的地方，心裡一定會湧起無盡的空缺。但請你記住，哥哥沒有走遠。他只是先一步飛到了那個永恆的光明裡，化作了你們在天上的守護者。他會笑著對你說，不要害怕前方的路，要像他一樣勇敢，帶著好奇去探索，帶著善良去生活。那口在遙遠的越南 Cà Mau、以他的名字默默運轉的「Giếng Gioan Baotixita」水井，不就是他那溫暖善良的靈氣在人間繼續流淌的證明嗎？他不需要用大倉庫來證明自己，因為他的愛，已經化作了滋潤他人心田的活水。

諸聖節不是一個關於「完美之人」的節日，而是一個關於「被天主愛著的人」的節日。聖若望在第二篇讀經中說：「我們要稱為天主的子女，我們也真是如此。」這是一個現在式，不是未來式。Benjamin 現在就是天主的子女，你們現在也是。這份關係，不會因為死亡而斷絕。死亡只是這場漫長飛行中的一次降落，而終點，是那永恆的家園。

今天，當我們領受聖體或進行靈體共融時，請你們把自己的心，連同所有的思念、所有的遺憾、所有的愛，一起交給天主。不要再背負著那份沈重的自責，不要再問「為什麼是我」。請相信，那份愛，那份 Benjamin 留給你們的愛，是真實的，是永恆的。他正站在那白衣行列中，笑著看著你們。他沒有離開，他只是在更寬廣的天空中，守候著你們，直到那一天，我們在天上的家園，再次與他歡聚。

這就是你們今天可以帶走的一點點力量：愛，從未離開，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，在天主的懷抱裡，守護著你們。請帶著這份平安回家，在下一次看到藍天中劃過的飛機時，記得對他說一聲：「Ben，我們在這裡，我們依然愛你。」這份愛，將永遠連結著天與地。阿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