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年期第二十八週星期一

當我們走進廚房，拿起一隻玻璃杯，有時會不經意地發現上面留著幾枚指紋。那是曾經被握住過的痕跡。幾個月過去了，在 Alan 和 Thao 的家中，在餐桌旁，在那些空著的位子周圍，在客廳裡那部安靜運作的電腦前，空氣中似乎仍然飄浮著那些無形的指紋。那是 Benjamin 留下的。十五年的光陰，不是一串冷冰冰的數字，而是一個活生生、會呼吸、會對著媽媽笑、會跟爸爸討論航空器結構的少年。當我們今天坐在這裡，面對著迦拉達書中保祿那句擲地有聲的宣宣告——『為自由基督釋放了我們，所以你們要站穩，不要再讓奴隸的軛拘束你們』——我們心裡其實在想：自由究竟是什麼意思？當命運彷彿像一陣突如其來的側風，將我們苦心經營、緊緊握在手中的航線瞬間吹得偏離時，自由又在哪裡？

保祿在信中用了一個對比，一個關於兩個母親、兩個兒子的寓言。一個是從奴隸生的，一個是從自由婦人生的，是出於恩許。我們常常像那個在奴隸制度下掙扎的人，試圖靠自己的雙眼、自己的計算、自己那雙想要抓住一切卻最終空空如許的手，去死死守住生命的每一刻。我們以為只要邏輯夠嚴密，只要像 Benjamin 生前在 GitHub 上寫下的那些代碼一樣，一行一行把漏洞補好，生活就絕不會出軌。可是，生活偏偏就出軌了。那個在機場圍欄邊聚精會神、拿著相機捕捉波音 737 起飛身影的少年，那個會因為一碗泰國 Pad Thai 太辣而一邊流淚一邊對著爸爸媽媽傻笑的 Benjamin，他的生命卻在十五歲的夏天戛然而止。那種空落落的感覺，就像是一架飛機突然失去了雷達信號。Alan、Thao，我知道你們的痛。那種痛不是幾句話就能撫平的，它藏在深夜裡的一聲嘆息中，藏在看見一架飛機劃過天際時的瞬間失神裡。你們在無數個孤單的夜裡問過：為什麼？為什麼是我們的孩子？為什麼那份對世界的純真好奇，會突然變成了一場無法承受的告別？

在這裡，我想對你們說一言真話。在我們試圖尋找答案之前，我們先承認那個痛。有些深夜，當四周一片死寂，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的時候，不要急著用大道理去說服自己。悲傷不是缺乏信德，悲傷是愛在沒有了擁抱之後，唯一能做的事。不要去責怪自己，不要去想『如果當時我們再做點什麼就好了』。就像我們常常看見的，那些突如其來的風暴，超越了人類所有的計算。疾病不是誰的錯，更不是上天的懲罰。你們沒有漏掉任何一個細節，你們給 Benjamin 的愛已經是這個世界上最深厚、最溫暖的港灣。請把那塊壓在心頭、質疑自己的石頭輕輕放下。天主沒有指責你們，祂只是默默地站在你們身邊，像那個在夢裡看見 Ben 穿著綠色短褲、健康奔跑的爸爸一樣，天主把你們的眼淚一滴一滴收在祂的皮袋裡。

然後，福音的聲音像一道微弱卻堅定的光，照進了這間屋子。耶穌對聚集的人群說：『這一代是一個邪惡的世代，它要求徵兆，除了約納的徵兆外，不會給它別的徵兆。』人們總是想要一個明顯的信號，想要上天給出一個完美的解釋，告訴我們為什麼花會提前凋謝，為什麼航線會提早降落。但耶穌沒有給出宏大的佈景，祂給出的是約納——一個在魚腹中度過三天、最終重新走出來的約納。那個徵兆不是死亡的終結，而是復活的記號。回想一下，Benjamin 雖然只在我們身邊停留了短暫的十五歲，但他留給這個世界的，卻是一顆無比柔軟、無比慷慨的心。你們還記得嗎？當他的叔叔 William 經歷中風的痛苦時，年僅十五歲的 Benjamin 竟然主動告訴爸爸媽媽，他願意拿出自己的整個撲滿，用他所有的積蓄去幫助叔叔。他沒有打破它，錢也最終沒有拿出來，因為有保險，但那份心意是如此真實、如此不加思索。一個十五歲的少年，當他看見別人受苦時，第一個念頭不是『我能得到什麼』，而是『我能把什麼給出去』。這不就是基督的模樣嗎？這不就是愛的最純粹的定義嗎？

這就是轉折點。當我們以為生命被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劃上了休止符時，天主卻在永恆中，為 Benjamin 按下了另一台引擎。他那顆充滿好奇的大腦，他那對飛行器的熱愛，他曾經笑著跟爸媽開玩笑說要創辦一間叫 'Con Chim Airlines'（小鳥航空）的航空公司……這所有的一切，都沒有消失。它只是換了一個維度，在天主的國度裡繼續翱翔。當 Ryan——你這個日夜思念哥哥的弟弟——坐在書桌前，看著哥哥留下的代碼，或者當你仰望藍天時，你要知道，哥哥沒有走遠。他只是先一步飛到了那個沒有眼淚、沒有病痛的雲端之上。他是你們永遠的守護者，是那個會帶著微笑、在夢裡或在風中輕輕對你們說『爸爸媽媽、弟弟，不要怕，我很好』的少年。

我們常以為愛是能把人永遠留在身邊的鎖鏈，但真正的愛，是一雙能把對方托舉到天際的手。Alan 和 Thao，你們已經把這雙手用到了極致。你們給了他一個充滿歡笑、充滿探索、走遍世界的精彩童年。從北京、東京、首爾，到 Lourdes 和梵蒂岡，你們陪伴他飛過千山萬水。現在，雖然他先搭乘了另一班航班回到了天父的家中，但那條由愛編織成的航線，依然在你們心中緊緊相連。不要害怕未來的日子。當孤單襲來時，請在心裡對 Ben 說一聲謝謝，謝謝他選擇了你們做他的父母，謝謝他留給 Ryan 這樣一位溫暖的哥哥。那口在遠方為乾渴村莊帶來清泉的水井，那一包包在街頭靜靜送給窮人的米，都是 Benjamin 的愛在人間繼續流淌的證明。他雖然不在眼前，但他播撒的善意，已經成為了一種永不枯竭的活水。

弟兄姊妹們，今天我們走出這個聖堂時，不需要帶走沉重的哀傷。我們要帶走的是一份盼望。基督已經為我們贏得了真正的自由，使我們不再是死亡與絕望的奴隸。讓我們像 Benjamin 那樣，笑得真誠，愛得毫無保留。請帶著這份平安回家去：今晚，當夜幕低垂，星星亮起時，請相信，在萬主的穹蒼之上，有一位少年正笑著看著你們，他的眼中沒有病痛，只有無盡的溫柔與守候。願主祝福你們，願聖母瑪利亞將你們輕輕攬在她慈母的懷抱裡，直到那一天，我們在天上的家園，與 Benjamin 再次歡聚面對面。阿們。